第十二章 結束和開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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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入職新公司那天,李銘特意來找田小甜,帶她挨個認識新同事,還說以後任何問題找她就行了。
“很高興跟你成為同事,”她說,“原本我以為你不會來我們公司。”
MX和田小甜之前就職的視頻網站的确有差別,視頻網站作為攜資本入局的大平臺,有自己的綜藝布局和爆款定位,而MX是純粹的網綜制作公司,需要依靠與平臺的合作為自家節目找市場謀發展,自然有更多限制和風險。對于制作團隊來說,在項目的策劃和籌備上,創新和改變就容易縮手縮腳,被各種影響掣肘。
李銘之前提起的那個項目,和田小甜以前的那個節目很像,公司并不看好,也因此一直被擱置,沒有任何推進。李銘通過羅洛聯系到田小甜,也有心想讓她參與。
“反正都是乾活,在哪裏不是一樣。”田小甜笑着對李銘說。
“你家裏怎麽樣?安排好了嗎?”李銘問。
“安排好了,不用擔心。”田小甜回答,“完全應付得了天天加班。”
李銘就笑,“行,看來你還挺期待天天加班的。”
連着幾天田小甜就都和李銘團隊的人一起開會,也了解了項目從一開始到現在的每個方案每次改動。這是一檔定位于都市女性的情感觀察訪談節目,最開始的想法就是李銘提起的,但直到現在,要麽是廣告商對節目市場性的質疑,要麽是藝人方面覺得沒話題度不願意來,就一直拖到現在策劃案都沒被公司通過,也沒開始籌備。
“他們都說我何必呢。”李銘跟田小甜說,“沖着流量去,沖着熱搜去,省時省力,有錢有名,不好嗎?”她嘆了一口氣,“人文的東西,貼近普通人生活的東西,沒有人願意看。但是我還是不死心,我還是想把這個東西做出來。我覺得如果是我,我就會願意看,為什麽他們就是不信會有很多人跟我一樣呢?就比如你,你不會願意看嗎?”
田小甜想了想,說,“還真的不一定。現實太殘酷了,好不容易看看綜藝,樂一樂,讓自己忘了焦頭爛額的煩心事,誰還願意看到那麽喪的東西呢。”
李銘反駁,“真能說出來的喪就不是喪了,你看現在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慫,什麽朋克養生,什麽保溫杯裏泡枸杞,該加班該賺錢的一點不少,都拼着呢,叫苦連天的都是還不甘心喪到底的。要是真的喪,絕對連抱屈的勁兒都沒有,哪能還深夜在朋友圈刷屏悲傷的歌曲,或者拍個帶着妝仙女哭泣的短視頻?所以啊,從喪的塵埃裏開出花來,才是他們普遍的心态,我們呢,就也要順着他們這個杆兒,告訴他們這花肯定能開出來,這多正能量啊!”
或許自己真的不年輕了。田小甜想。但看看比她還大上幾歲的李銘,每天像個上弦的陀螺一樣到處轉,什麽時間段都可能回複工作微信,朋友圈裏還總有健身房滑雪場夜跑打卡閨蜜聚餐,今天吸煙裝細高跟明天就網紅潮牌一頭髒辮,讓她每次在公司見到她總要先恍惚一下,然後花幾秒鐘确認面前這人跟微信上那個簡約乾練的職業照頭像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她終于有一次忍不住,午休泡咖啡的時候問了一個同事。
“你們李總一天天連軸轉哪來那麽多精力?她一直都這樣嗎?感覺她不睡覺都不會累?”田小甜說。
女同事一聽就笑了,說,“還好,她就是工作狂,但也不耽誤玩和休息!畢竟要為小朋友們做榜樣。”
“小朋友?們?”田小甜問。
“嗯,她家雙胞胎兒子,皮着呢。”
後來田小甜果然在她辦公室的書架裏看到了擺得有點隐蔽的一張合影,在海島沙灘上,李銘一邊一個抱着兩個笑開花的熊孩子,三個人的表情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她沒有問過李銘生活上家庭上的任何事情,李銘除了剛入職的那幾天問過她家裏護工順不順心之外,也就不再問了。
誰還沒有點難事呢。但看看李銘,田小甜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什麽理由繼續陷在一團糟的生活裏面。喪是真的,但開出花來,還有可能嗎?她不知道。只是她漸漸地有些理解了李銘為什麽一直不甘心放棄這個項目。
因為她們這樣的人,比田小甜更有勇氣,也更有耐心。她們相信生活不是不可戰勝的,相信所有的曲折和坎坷都是在為充滿希望的未來鋪路。最重要的是她們相信自己。
而田小甜,早就找不到自己去了哪裏。
那天晚上跟傅其華聊微信,田小甜猶豫良久,還是主動提出了聚一下。
這些年她原本和金佩心聯系得就少,媽媽的事之後,和傅其華的聯系也少了,只知道她結了婚生了小孩,回了北京工作,具體家裏的情況一概不知。傅其華倒是會記得逢年過節問問她媽媽身體狀況,但她也沒什麽可說的。
“下個星期開庭,要不,那之後咱們再聚?”傅其華問。
田小甜也不是沒上過法庭,無論官司大小,對當事人來說就是天大的事。不過有金佩心這段時間一直陪着傅其華,想必她也能盡快走出來。
刻意避開以前的老朋友老同學,對田小甜來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17年的時候,大學的班級組織過一次入學十周年聚會,她看到同學群裏面免打擾的無數條信息,直接退了群。後來還有同學不知好歹特意給她發微信打電話,她一個都沒有回,硬是靠裝死拖過了聚會的時間。
但聽傅其華努力輕描淡寫地說起她離婚到打官司的這些事情,田小甜心裏漸漸覺得不是滋味。如果她們幾個還像以前讀書時那樣,互相陪着,互相嫌棄着,互相計較着,互相讓着,一起有商有量地度過父母親人婚姻家庭接踵而來的風波和意外,到了今天,心裏或許不會像現在這樣孤獨。
“下星期什麽時候?我去陪你。”田小甜說。
那邊傅其華顯然覺得有些意外。“你最近忙嗎?還要照顧阿姨,別過來了。等官司的事結束了,我和佩心一起去看你和阿姨。”
“沒事。”田小甜說,“我去陪你們。”
一連好幾個晚上,她照料好媽媽之後,就窩在沙發上琢磨策劃案,想到很晚也睡不着。有一天何子睿加班到後半夜回來,看她還在客廳裏坐着,對着電腦發呆,就過來拍拍她。
田小甜眨了眨眼睛,回過神來,“回來了?”
“嗯,”何子睿說,“這都幾點了,快睡覺吧。”
田小甜把腿上的電腦放在一旁,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站起身來。
“晚上吃飯了嗎?我今天炖了雞湯,還保着溫呢。”她進了廚房,打開鍋蓋,濃郁的香氣冒出來。
“新公司不順心?”何子睿洗了手,接過田小甜盛的雞湯,顧不上燙就匆匆喝了一口。
“沒有啊,怎麽突然這麽問?”田小甜說。
“看你這幾天老熬夜。”何子睿說,“以為你在新公司遇到什麽難事了。”
“還能有什麽難事。”田小甜嘆口氣,“我以前加班還少嗎?”
看着何子睿低頭喝湯的樣子,田小甜突發奇想,問,“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何子睿吓了一跳,擡頭看了她一眼,确認她不是在夢游,才小心翼翼地問,“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在你看來,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田小甜問。
何子睿謹慎地看着她的表情,不太敢回答。
上一次她陷入這樣的自我懷疑已經是兩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她像着了魔一樣,每天瘋狂地問何子睿無數奇怪的問題,甚至晚上他加班回來困得沾枕頭就睡,她還要把他搖醒,沒頭沒腦地跟他說他聽不下去的話,他不僅不能睡着,還要在她問出問題的時候答出正确的答案。
那個時候他知道,結婚是唯一的選擇。但他不知道,這個婚能不能結一輩子。
“你想什麽呢?”田小甜看他發愣,拿過他的碗,轉身去鍋裏又添了幾塊肉。
“你放心,我又不像那時候。我只是想聽聽你的實話。從什麽時候講起都行。從咱們讀書的時候,異地的時候,結婚的時候,什麽時候都行。我想知道,在你眼中,我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何子睿看她平靜得很,不像是情緒激動的樣子,就點點頭,接過碗,說,“你是……嗯,是我想一輩子在一起過日子的人。”
田小甜笑出了聲,眼神裏卻沒帶笑意。
“土味情話就省省吧,”她說,“不用同情我。從我打算和你離婚那天起,我就一直想知道,除了同情之外,我在你眼裏,還剩下什麽。”
何子睿看着她,“怎麽突然想起要問這個?”
“也沒什麽。”田小甜說,“公司裏有個同事,看她的生活,總讓我想到我自己。你一直覺得我跟你離婚是因為你出軌,其實真的不是,我今天才明白,我是想試試,沒有你的同情,別人的同情,我到底能不能正常生活。”
她就着打開的鍋,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熱騰騰的湯。
“我很好奇。”她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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